《荒境狂途》开场便站上了实打实的高处。
第一幕，我们的视线掠过约塞米蒂国家公园——头顶是辽阔无垠的天空，脚下是连绵无尽的荒野，直到那面巨大的酋长岩峭壁赫然入目。两名攀岩者正沿着岩壁缓缓向峰顶爬去，忽然其中一人脚下一滑，险些坠落，幸好搭档死死拽住绳索，硬是托住了两人的重量，免得摔下数百米摔成肉泥。就在这时，从悬崖顶端，有个东西呼啸而下——那是一具尸体。它在撞上山体的瞬间化作血肉飞溅，把两名攀岩者直接从岩钉和固定点上拽了下来，缠成一团挂在半空。
镜头久久停留在那具尸体发青的腐败皮肤和被刮烂的四肢上——这种骇人的画面，恰恰反衬了人们“置身户外能让身心焕然一新”的浪漫想象。震撼、惊悚、令人不安——也是《荒境狂途》整季剧情的最高点。此后的六集，故事再也没能攀回到这样的高度。
作为奈飞与马克·L·史密斯的又一次合作（他也是今年《驯荒记》的创剧人与编剧），《荒境狂途》表面上同样打着“探索美国最野性的角落”的旗号。光看标题就能感受到那份粗粝——“Primeval（蛮荒）”、“Untamed（荒境）”，似乎都在承诺一种极限原野感。《驯荒记》确实兑现了这种质感：泥泞的摄影、宏大的历史野心，把美国的嗜血历史与扩张冲动联系在一起。虽然剧本略显模式化，慢热的爱情线也不算惊喜，但它的故事与画面足够沉浸、足够壮阔，足以带观众踏上一趟直指历史腹地的旅程。
展开剩余73%相比之下，《荒境狂途》的格局就显得小得多。史密斯与女儿、联合创作者兼编剧艾尔·史密斯把叙事收缩到——一个案件、一对探员、一家悲痛的家属。结果是：故事显得单薄，人物动机千篇一律。《驯荒记》哪怕是奈飞的限定剧，也有种“力求超越体量”的野心，试图拍出一部能批判西部片自身母题的作品；而《荒境狂途》不过是一盒整理好的警探剧 clichés（陈词滥调）。最糟的是，它完全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，与“美国公共土地”几乎无关，对自然也没有真正的视角或思考，除了那句表层的“自然能治愈你”。
艾瑞克·巴纳饰演的凯尔·特纳是国家公园调查局的探员——全美433处国家公园系统下属单位中，有420多个都配备了该局人员。延续巴纳一贯的风格，特纳是那种“不苟言笑”的执法者，耿直、刻板，不在乎同事对他的不满：有护林员讥讽他是“盖瑞他妈的库珀”，公园主管也嫌他对“向游客推销安全感”毫不感兴趣。但特纳是个“好警察，也是个好人”：上场没几分钟就追捕偷猎者、对年幼的儿子温柔以待、亲自从酋长岩绳降到尸体所在处勘查，并质疑其他探员“她是自杀”的武断结论。公园方面想尽快盖下此事，以免吓跑游客；特纳却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，而被临时派来协助他的新人护林员纳娅·巴斯奎兹也渐渐被他说服。随着他们一步步查清死者身份与死亡真相，特纳向持怀疑态度的巴斯奎兹传授公园的宁静之道，而她则慢慢敲开他封闭的心门，看到那个受过伤的男人。至于他们的关系如何彼此改变——嗯，就跟你想的一样，老套到可以“略过略过”。
巴纳在塑造特纳时保持着一种沉稳、低声而带权威感的冷静——这种气质在他与圣地亚哥饰演的巴斯奎兹对戏，或与山姆·尼尔饰演的约塞米蒂公园主管保罗·索特尔讨论工作时非常有效。然而，一旦需要他收起坚硬外壳、展现脆弱一面，他的说服力就明显不足，这在剧集后半段拖了人物成长的后腿。
短短六集中，《荒境狂途》塞进了大量警探剧的标准配置：有腐败警员、有政府失职、有因为工作太重要而忽略伴侣的探员情感支线、有多年悬而未解的陈年旧案、还有那种“坏人持枪只能由好人持枪来解决”的经典桥段。这些都是类型剧的预制菜，任何同类作品都会多少搀点儿。但本剧最大的失败在于——除了一个关于约塞米蒂原住民群体的支线被蜻蜓点水地一笔带过外——几乎没有哪条情节与这个公园本身有独特联系，导致整部剧散发出一种不走心的通用气味。而且，它关于“约塞米蒂”的故事根本不是在约塞米蒂拍的，这种割裂感更让这种空泛的观感雪上加霜。
事实上，观看本剧的体验几乎和第一幕如出一辙——一开始你被那具尸体砸中攀岩者的震撼画面抓住，但很快就会发现，一切都过于依赖CGI：松树假得出戏、镜头刻意紧凑只为遮住根本不在酋长岩、甚至可能不在户外拍摄的事实。看电视当然要接受一定程度的“假当真”，但当《荒境狂途》反复强调这些场景对剧情至关重要——无论是特纳与儿子消磨时光的湖畔，还是巴斯奎兹初次遇马的马厩——而这些地点在视觉上却如此敷衍时，这种“不在实地拍”的破绽就显得格外刺眼。剧集实际拍摄地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，再多高空航拍的雪山和密林，也无法弥补当镜头落地时缺乏细节的空虚。约塞米蒂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态区和独特的野生物种，而《荒境狂途》呈现的，却更像是套用了个放大版的电脑屏保。
这正是《荒境狂途》的核心矛盾：它想把国家公园塑造成既充满奇观又暗藏危险的地方——夜晚你会被满天繁星迷住，第二天早晨可能就撞上一群手持弯刀、与世隔绝的野外生存狂。在这种反差之中，本该藏着某种关于人类经验、关于“美国”流动定义的真相。但剧中对国家公园的呈现过于浅薄，以至于你既不会真正沉浸于它的壮美，也不会为潜藏的威胁感到在意。国家公园的自然之美早已被各类纪录片拍得淋漓尽致，其间暗流涌动的犯罪与谜团也早有详尽记录。哪怕《荒境狂途》达不到那些纪录片的深度，也完全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切入点——然而它的主线过于公式化，对“我们如何一边浪漫化自然、一边肆意消耗自然”的探讨又过于怯懦，最终没能在荒野中砍出属于自己的小径。全剧真正的高光，仍然只有开场那一幕；此后，走的都是下坡路。
By Roxana Hadadi
From VULTUR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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